泡茶老妇

泡茶老妇


久未归乡,每次回到熟悉的土地皆有新意,像某某花园处建了几排新店,还是哪条大路重新规划。

几年前巴刹重建,原本坐落在旧超市周边的巴刹已搬到新地段,摊位划得分明:卖菜的卖菜丶劏鱼的劏鱼,当然斩猪的最可怜,躲在较远的小型空间内,像边防大将军。

不变的仍是人。卖菜的阿姨丶劏鱼的叔叔还有斩猪的猪肉佬,仍旧在自己的岗位上守候,等着认识了几十年的街坊前来帮衬,闲话家常。他们的衣着打扮仍旧维持着多年前的模样,只有猪肉佬显得比较孤独,无法像从前般跨过一个小水沟,便可与卖菜的阿姨闲聊。

那时从猪肉档出发,跨过小水沟到卖菜阿姨们坐着的梯级,沿着前方石桥而上,便会来到一个小亭,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巴刹全景。小亭上坐满食客,这是他们早晨买菜前或买菜后的必到之处,我那时被二姨牵着小手,坐在那里便会有一杯温热美禄递来。

如今亭子不在,摊子与食客们被安排在允许通车的马路旁,不仅美景消逝,还必须吃尘。小时候递上美禄的手已皱,但她还在靠得最边的档子上煮水冲茶,精神抖擞。

她不认得我,直到我叫了声安娣后,她那疑惑的双眉才逐渐上扬。她叫我等等,从摊子再走出来时,手上已多了杯美禄。安娣把杯子递给我后,便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说她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

早已过了退休年龄的她,这些年仍在茶档泡茶,说老伴几年前去世,儿子在外工作,自己就只剩下这一档茶档。安娣说这话时,并不十分悲伤,也许她早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生活。

“我每天早上来巴刹开档卖茶,还可以赚几十块钱咧。”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在叙述亲人远去以后的下一句对白,竟然会如此豁达。她说孩子每个月才回来一次,如果不继续经营茶档的话,在家会闷死。

其实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她有好几次到档口泡茶丶端茶,进而在叫茶的顾客处闲聊,良久才回来和我继续刚刚的话题。她好几次想不起自己说到哪,总是笑脸嘻嘻地重复诉说好些片段,其中讲了好几次“我现在早上卖茶时,还可以和老朋友聊天真的很快乐”。

我想她断断续续想表达的许多话,只是简单的“生老病死”,但却用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以自身故事重复告诉一个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的孩子。她和她丈夫卖茶一世,最珍贵的便是茶档。这里有他们夫妻俩的共同回忆,也有为了养大孩子的辛酸。

她不觉得这么老了还出来工作是受罪。她说这是她的生活方式,且乐於此道。她没有出去打工的能力,磨了几十年的泡茶功夫如果不继续泡下去,会对不起自己。

“阿Boy,你还记得安哥吗?”临走前,她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点头,印像中她丈夫长得高高瘦瘦,眉毛粗短,总是笑脸迎人。

“安哥死前跟安娣讲,茶档是我们的心血,除非我们都死了,不然一定要继续做下去。”

作者:赖殖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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