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尽头的尊严死

中学时候曾看过一部日本漫画,讲述一个在车祸后突然拥有通灵能力的顽皮小孩花田一路与找他完成最后心愿的鬼魂们之间的故事。而我却在这么一部诙谐搞笑的漫画里,第一次深深了解何为死亡的尊严。有一幕至今仍印象深刻,是一个一直独居的老头子突然在吃饭时猝死,无人知晓,而走出肉身的魂魄恰好找上一路,希望他能帮忙通知其他人有关他已死的消息。最重要的是,老头子希望一路能先帮他料理好他的姿容,只因他特别注重尊严,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猝死的丑态。后来,我常常想到这位老头子,尤其当看到身边很多长者在生命最后一刻却无法表述自我意愿对生命的结束作抉择,只能带着痛苦而非有尊严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是不是到了人生终点线前,只因为生病说不出话来,或患了老年痴呆症等等,而须把临终医疗及身后事料理的最终权利交由家人来为长者抉择?万一家人的选择并非长者的本意呢?

久未在荧幕前露脸的琼瑶,前阵子因丈夫的“善终权”问题而与继子继女闹上新闻版面。这事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话题之余,在某程度上也必然引发了人们对于“死亡质量”的深思。琼瑶与子女们之间的争辩在于:患有失智症及中风后的丈夫/父亲如今卧病在床,须依赖鼻胃管维持生命,但在他之前清醒时曾写信交代希望自然死亡,不愿急救插管;因此,琼瑶希望可以完成丈夫的心愿,可是子女却执意插管及继续治疗,在他们看来,父亲并没有病危或昏迷不醒,因此不能视为善终权的案例。

我们在这里并没有要谈论孰是孰非,但从琼瑶针对此事写就出版的新著——《善终权》来看,可以让我们深入探讨:人应该有权选择善终。

当生命来到紧急关头,彼时病患已无法再自主做决定,医院及医生只会把这个“要怎么做”的权利交回给家人。一般上,鉴于不舍得放手或不忍心做残忍的决定,家属通常会同意插管。但是,最后的急救措施如气切、电击、叶克膜、鼻胃管等,为病患所带来的痛苦,绝非我们一般人所能够想象的。曾有人举例心脏电击犹如“被大象踩过”,痛不欲生。如果已病入膏肓,该以无效医疗的方式苟延残喘地继续活着,抑或有尊严地为生命做最后了断,自然死去?是不是趁我们还清醒健康时,可以预先选择自己的临终医疗处置,为生命作主?

琼瑶在一篇访谈中说道:“人活一辈子,到最后对自己的死亡没有办法选择,只能任人摆布,这太没有人权、没有公理正义。”“善终权,应该超越子女、伴侣对你的爱,超越法律,超越医生可以做的决定,这是你的个人权利,要你自己做决定。”

台湾已立法通过“病人自主权利法”,将于2019年1月开始实施。适用对象为末期病人、不可逆转的昏迷、永久植物人、极重度失智,或是病人疾病状况或痛苦难以忍受丶疾病无法治愈且依当时医疗水准无其他合适解决方法的情形,只要符合其中一项条件,即可提前在医疗团队见证下签署“预立医疗决定”,自行选择a)继续接受;或b)拒绝治疗,即不急救或撤除维生医疗,不再以人工方式维持生命,等同“被动安乐死”(相较之下,“主动安乐死”较具争议性,指医务人员在无法挽救病人生命的情况下采取措施主动结束病人的生命或加速病人的死亡过程。

在马来西亚,政府方面似乎不曾探讨及立法保障人民的“善终权”;仅只民间积极进行善终辅导,以及推动安宁疗护和临终关怀。随着我国即将迈入老龄社会,善终权应是其中一项须被重视的关键课题。

当来到生命最后的关头,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权掌控自己的死亡方式,有尊严地面对死亡。善终,并不是放弃生命,而是以温和从容的方式来迎接死亡。

 

文:叔本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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